卢拉赢得连任,巴西进入新的权力博弈期

卢拉赢下了第二轮,在首轮落后近两个百分点之后完成逆转,将于 2027 年 1 月 5 日开始第四个总统任期。但把本届选举产生的国会、州长与三周前的首轮结果放在一起看,得到的是另一幅图景:总统府的连续,并不等于政治主导权的扩大。新一届众议院的第一大党是反对派自由党,人口最多的几个州由 PT 以外政党的州长掌管,而财政空间比四年前更窄。

本文的核心判断是:未来四年巴西政策的"方向"大体可以预期,"执行力"则取决于与中间派的交易成本、财政约束和外部环境。对在巴西做生意的中国企业,这意味着与其围绕选举结果整体调整判断,不如按行业和项目评估,把注意力从总统转向国会、预算和各部委的细则。这是基于目前公开证据的分析假设,后续信息会验证或修正它。

一、第二轮怎么翻过来的:先看账,再谈原因

按巴西高等选举法院(TSE)截至巴西利亚时间 10 月 25 日 21:59 的计票(已统计 99.98% 的投票箱,TSE 尚未把结果标为最终),卢拉获得 6423.9 万票,占有效票 51.78%;弗拉维奥·博索纳罗获得 5981.8 万票,占 48.22%,票差约 442 万票、3.56 个百分点。尚未统计的票箱对应约 3.4 万名选民,不足以改变结果。三周前的首轮(TSE 已标为最终结果),弗拉维奥以 47.03% 领先卢拉的 45.16%,多出约 222 万票。

两轮之间,卢拉的票数增加了 1036 万,弗拉维奥增加了 371 万。新增的 1407 万票可以从三处对上账:首轮投给其他十位候选人的 932 万票(其中奥古斯托·库里 345 万、雷南·桑托斯 268 万、罗纳尔多·卡亚多 261 万);投票人数比首轮多出 293 万,弃权率从 21.08% 降到 19.22%;空白票与废票合计从 598 万减到 415 万,少了 182 万。这三项相加正好等于两人的新增票数之和。

这本账只说明票从哪几个池子里多出来,不能说明谁的票流向了谁。计票数据是地区汇总,把州一级的增减读成"某候选人的支持者转投了卢拉",是常见的生态谬误;选民个体怎么投,要靠选后调查回答。

在这个限度内,有三个特征是清楚的。第一,卢拉的增量遍布全国:在全部 27 个联邦单位里,卢拉第二轮的新增票数都多于弗拉维奥,包括弗拉维奥大比分领先的圣卡塔琳娜、巴拉那和马托格罗索。第二,决定性的增量来自东南部。卢拉在圣保罗、米纳斯吉拉斯、里约热内卢和圣埃斯皮里图四州合计新增 479 万票,弗拉维奥新增 194 万;仅圣保罗一州,卢拉就多拿了 261 万票。弗拉维奥仍以 53.85% 赢下圣保罗,两人差距从首轮的 13.7 个百分点(按全部有效票计)缩小到 7.7 个百分点。第三,米纳斯吉拉斯翻了面:首轮卢拉以 43.33% 落后弗拉维奥的 48.24%,第二轮以 50.41% 险胜。这个州常被视为全国选情的风向标,本届的结果再次与全国一致。东北部仍是卢拉的基本盘,得票率从 63.8% 升到 69.4%。

注:首轮为占全部有效票比例(含其他候选人),第二轮为两人对决的有效票比例;不含海外投票。CBI 据 TSE 分州结果文件计算,截至 2026-10-25 21:59(巴西利亚时间)。

净增票背后可能有多种组合:首轮其他候选人的选民更多转向卢拉,第二轮新增的投票者更偏向卢拉,两位候选人之间、有效票与空白票或废票之间、投票与弃权之间也可能存在双向流动。净增数据无法识别个体转投,也不能排除部分原支持者流失;能确定的只是,弗拉维奥在 21 个州的得票绝对数仍在增加,但增幅远小于对手。

二、赢下总统府,不等于握住国会

10 月 4 日与首轮同时进行的国会选举,结果已经确定(TSE 州级结果文件均标为最终)。新一届众议院 513 席中,自由党(PL,弗拉维奥所在党)拿下 121 席,是第一大党;劳工党(PT,卢拉所在党)70 席。巴西政党可以组成"政党联邦",在议会中至少四年内作为一个整体运作:PT 所在的"希望巴西"联邦合计 88 席,进步党与巴西联盟组成的"联盟进步"联邦 87 席,其余席位分散在十余个政党(见下表)。

注:CBI 据 TSE 27 州众议员当选结果汇总,截至 2026-10-25。当选以各州地区选举法院颁发的证书为准,议员换党、联盟重组会改变实际力量对比。

参议院本届改选 81 席中的 54 席。新当选的 54 人中,PL 占 19 席,MDB 7 席,PT 6 席。另外 27 席由 2022 年当选、任期到 2031 年的参议员延续;完整的席位结构要把留任的 27 席合并计算,而执政联盟尚未形成。

数字背后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问题。普通法案需要出席议员的简单多数,补充法需要两院绝对多数(众议院 257 票、参议院 41 票),宪法修正案需要两院各两轮表决、每轮五分之三多数(众议院 308 票、参议院 49 票)。按通常的意识形态归类(CBI 的归类,不是官方划分),PT 所在联邦加上 PSB、PSOL–Rede 和 PDT,大约 124 席;PL、新党与 Missão 合计约 132 席。按本文分类,其余政党合计 257 席,恰好等于众议院绝对多数线;但它们不是统一投票的集团,立场需要逐项判断。换句话说,卢拉政府的任何立法议程,都绕不开 PSD、MDB、共和党、联盟进步联邦这些不固定站队的政党;而 PL 作为第一大党,在议程设置、委员会席位分配和众议院议长选举上都有分量。2027 年 2 月两院议长选举,是新任期第一个可观察的权力指标。

州一级同样不是一边倒。27 位州长中,PT 拿下巴伊亚、塞阿拉、皮奥伊和北里奥格兰德四州;人口和经济规模最大的圣保罗(共和党塔西西奥以 62.65% 首轮连任)、米纳斯吉拉斯(共和党)、里约热内卢、巴拉那、南里奥格兰德、圣卡塔琳娜(均为 PL)由非 PT 政党执政。按党籍,PL 6 州、PSD 5 州、PP、PT、共和党各 4 州(亚马孙州第二轮州长计票尚未标为最终)。州政府掌握 ICMS 税收优惠(在税改过渡期内逐步退出)、环境许可和地方基础设施审批,对外资项目落地的影响往往比联邦层面更直接。

因此,"卢拉连任"首先是行政权的连续:外交路线、部委与国有企业的方向大概率延续。凡需立法的事项——预算、税制细则、监管改革——都要在中间派握有关键票、反对派是第一大党的国会里逐项谈判。对企业更有用的问题不是"总统想做什么",而是"哪些事不需要国会,哪些事国会会改"。

三、经济:利率在降,但财政账本没有给新任期留多少空间

选举时点的宏观背景,可以用几组官方数据概括。巴西央行(BCB)货币政策委员会 9 月 16 日把基准利率(Selic)从 14.00% 降到 13.75%,是本轮宽松周期的第五次降息,下一次会议在 11 月 3—4 日(BCB 时间序列 432)。通胀方面,9 月 IPCA 当月上涨 0.82%,12 个月累计 4.58%,略高于 4.5% 的容忍上限(目标 3%,上下 1.5 个百分点;2025 年起实行连续目标制,12 个月通胀连续 6 个月超出区间才算未达标)(IBGE)。但市场预期更悲观:央行 10 月 16 日的 Focus 调查中,市场对 2026 年全年 IPCA 的预期中位数为 5.22%;对 2027 年的预期为 4.32%,年底 Selic 预期分别为 13.25% 和 12.00%,2027 年 GDP 增长预期仅 1.32%(BCB Focus 数据接口)。

真正的约束在财政。按央行统计,2026 年 8 月广义政府总债务占 GDP 的 82.87%,高于 2021 年 4 月以来各月的读数(BCB 时间序列 13762);截至 8 月的 12 个月,公共部门(含地方政府与国企)合并基本赤字占 GDP 的 0.62%(BCB 时间序列 5793)。在 2023 年财政框架下,2026 年预算指导法(LDO)把中央政府基本盈余目标的中值定为 GDP 的 0.25%。参议院独立财政机构(IFI)8 月 20 日的报告指出,IFI 与政府都预计 2026 年中央政府实际基本赤字约占 GDP 0.4%,形式上达标要靠法定扣除项和容忍区间(IFI 第 115 期报告);注意中央政府目标与上面的公共部门合并口径不同。8 月 31 日提交国会的 2027 年预算草案,据媒体报道把目标定为 GDP 的 0.5%,而政府自己预计的实际盈余远低于此,差额同样依赖规则内的扣除项。

竞选期间的各类支出承诺都要放进这个框架算账;凡涉及法定支出、新增预算授权或修改法律的,都须经国会;既有授权范围内的行政调整除外。消费税改革则按既定时间表推进:2026 年是 CBS 与 IBS 的测试年,2027 年起联邦层面的 CBS 正式征收、取代 PIS/Cofins,州和市的 ICMS、ISS 从 2029 年起逐步退出。这一时间表由宪法修正案和补充法确定,不随选举改变,但 CBS 的具体税率和若干细则仍在制定中,对企业的税负和定价有直接影响。

据 Bloomberg Línea 巴西利亚时间 25 日 21:32 的报道,结果明朗后芝加哥市场的美元兑雷亚尔期货上涨约 10%、至约 5.52 雷亚尔,东京上市的巴西股票 ETF 开盘下跌 13%(报道);10 月 23 日央行公布的美元兑雷亚尔 PTAX 卖出价为 5.0377。夜间交易流动性有限,周一本地市场开盘后的价格更有参考意义。

四、在中美之间:不是二选一,而是两本账

巴西对外经济关系的基本结构,在这次选举前后都没有变:中国是第一大出口市场,美国是重要的投资来源和工业品市场。按巴西发展、工业、贸易和服务部(MDIC)Comex Stat 数据库,2025 年巴西对华出口 999.4 亿美元、自华进口 709.2 亿美元;对美出口 376.8 亿美元、自美进口 451.4 亿美元。2026 年 1—9 月,对华出口 846.8 亿美元,比上年同期的 755.8 亿美元增长 12.0%;对美出口 274.6 亿美元,比上年同期的 293.7 亿美元下降 6.5%。巴西对华是大额顺差,对美则是逆差。

对美出口下降,与美国的关税变化同步发生,但不能全部归因于关税。2026 年 2 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(IEEPA)不授权征收关税,此前依据该法对巴西加征的关税随之失效(DLA Piper 解读);随后美国转用《1974 年贸易法》第 301 条款,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(USTR)于 7 月 15 日宣布对部分巴西商品加征 25% 关税,调查涉及数字贸易与电子支付、乙醇市场准入、知识产权和非法毁林等议题(USTR 公告)。这项措施与谁当选无直接关系。我们推断,卢拉连任后巴方的谈判姿态大概率延续此前路线:不主动升级对抗,也不在数字支付、乙醇等被点名的议题上轻易让步。

对中国的关系同样是延续多于转向。巴西没有正式加入"一带一路",2024 年 11 月中国国家主席访问巴西利亚时,双方采用的表述是将巴西的"新工业巴西"等计划与"一带一路"倡议对接(Jornal de Brasília);卢拉 2025 年 5 月访华,签署了覆盖能源、农业、基础设施等领域的一批合作文件。现任政府的做法,是与中美分别算账:对华扩大农矿出口、吸引新能源与基础设施投资,同时用贸易救济保护本国工业;对美争取降低关税。

需要提醒的是,中巴之间也有摩擦,而且多数与总统是谁无关。中方对进口牛肉实施国别配额,超出部分加征关税(CBI 此前梳理),巴西外贸秘书处官员在 10 月 6 日的发布会上表示,9 月对华牛肉出口与上年同月相比下降 93.5%,原因是配额用尽、超额部分被加征关税(报道未说明按金额还是数量计;据DGABC 报道);巴西今年对中国冷轧板、镀层板等钢材征收反倾销税,据报道电动汽车整车进口关税已于 7 月升至 35%;9 月生效的第 15.506/2026 号法律把外国法人取得关键矿产企业重要股权纳入审查,细则尚未出台。这些措施由行政部门、技术委员会和国会分别推动,目前继续有效;选举不直接改变它们,后续是否调整,要看各自的法定程序。

五、中国企业该看什么:三类业务的政策条件

算力与能源:法律已经有了,门槛在细则和电网。 数据中心特别税制(REDATA)原由临时措施设立,临时措施未在期限内转为法律而失效,随后由国会以法案形式重新通过,卢拉于 2026 年 9 月 15 日签署为第 15.504/2026 号法律(法律原文)。法律已经生效,但企业要享受优惠,还需等细则出台并经联邦税务局资格审批。法律设定的条件相当具体:至少 10% 的算力供给要留给巴西国内市场(也可改为把相当于优惠采购额 10% 的资金追加投入研发);全部用电须来自可再生或低排放电源的供电合同或自建电源;用水效率(WUE)不高于每千瓦时 0.05 升;按享受优惠采购设备金额的 2% 投入本地研发;设在北部、东北部、中西部的项目,国内供给与研发投入两项承诺各减 20%。尚待落实的是实施细则:法律多处写明"按条例规定",资质审批程序、可持续指标和研发投入的具体方式都要等行政法规出台。时间上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约束:按法律第 11-J 条,设备采购环节暂停征收的 PIS/Cofins(含进口环节)和 IPI 只到 2026 年 12 月 31 日有效,进口关税的暂停期为 5 年。对计划今明两年向巴西供应服务器和网络设备的企业,细则何时出台直接影响能否赶上这段窗口。另一个约束来自电网:据巴西能源部长 6 月公开表态,数据中心累计提出的并网申请约 38 吉瓦(申请量,不是已签约负荷),而今年第一轮输电接入分配中,7 个数据中心项目申请 451 兆瓦,最终只有 3 个圣保罗项目获得 228 兆瓦(据行业媒体 eixos 报道)。我们的判断是:连任让 REDATA 的方向更稳定,但决定进度的是细则和并网排队,而不是选举。

医药合作:监管在提速,产业政策看国会与预算。 巴西卫生监管局(Anvisa)2025 年 11 月发布第 997/2025 号决议(RDC 997/2025),以临时特别措施压缩药品和生物制品注册、变更及临床试验审批的积压,手段包括扩大采信国外监管机构的审评结论、按风险排序和合并审理(据律所 Mattos Filho 解读)。这是已实施的政策,符合采信程序条件的申请可能因此提速,但已在其他市场获批并不自动满足条件;实际效果要看 Anvisa 公布的积压数据,目前我们未能核实最新数字。另一方面,本地化生产与技术转移的主要工具——生产性发展合作伙伴关系(PDP)和卫生经济工业综合体(CEIS)战略——是现任政府的产业政策主线,连任使这一方向大概率延续,但能否落到采购合同,取决于联邦卫生预算和国会对预算的修改。我们未查到 2025—2026 年中巴之间新签的政府间医药合作协议,不宜把选举结果解读为医药合作的直接利好。

双边贸易:看配额、看贸易救济,也看美国。 农产品和矿产对华出口的基本面由需求、价格和中方政策决定,与巴西大选关系有限。大豆、铁矿石、原油三类商品合计约占巴西对华出口的四分之三(据中巴企业家委员会 CEBC 简报)。对向巴西出口的中国企业,更直接的变量是钢材反倾销、电动车关税阶梯等贸易救济节奏,由外贸委员会(Gecex)等技术机构按程序推进,现行措施继续有效。

六、接下来看什么

如果本文的判断成立——方向延续、执行看国会与财政——那么未来几个月里,以下几件事会提供验证或修正的证据:

• TSE 最终统计与当选证书。 第二轮结果尚未被 TSE 标为最终;按 TSE 选举日历,当选证书最迟于 12 月 18 日颁发(总统由 TSE 颁发,国会议员由各州地区选举法院颁发)。是否出现正式的计票异议,以及各方如何回应,决定过渡期的政治温度。
• 内阁人选,尤其是财政部长。 财政部长人选和其首批表态,是市场判断 2027 年财政路径的第一个信号。
• 2027 年预算的国会审议。 预算草案在国会年底前表决;国会对支出、议员修正案和基本盈余目标的改动幅度,是衡量政府与中间派交易成本的直接指标。
• 2027 年 2 月两院议长选举。 谁当选、由哪些政党支持,决定未来两年的立法议程。
• 11 月 3—4 日的央行议息会议及周一开盘后的汇率。 选后市场情绪会不会持续,会先反映在汇率和利率曲线上。
• REDATA 实施细则、Anvisa 积压数据与美国 301 关税的谈判进展。 这三项分别对应算力、医药和贸易三条线上"已立法但未落地""已实施待见效""外部变量"三类不确定性。

CBI 将在「巴西大选观察」专题中跟踪上述事项。

数据说明:选举数据来自 TSE 官方结果文件(第二轮总统、首轮总统、州级与国会结果按州分文件发布于 TSE 结果页),第二轮截至巴西利亚时间 2026 年 10 月 25 日 21:59,统计了 99.98% 的投票箱;地区汇总、增减票与席位合计由 CBI 计算。贸易数据来自 Comex Stat,截至 2026 年 9 月。